董保延
向一端的文学梦由来已久。我在国境线上的营房里与他第一次谋面时,他的眼神就告诉我,他有着极强的创作欲望。
那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。南疆战地烽火连天。我随几位边境作战的英雄模范到他所在团作报告,他在台下见到了我。会后,我认识了他。伴随南溪河水奔腾不息的涛声,在一群热爱文学创作的士兵中间,四川兵向一端显得格外腼腆。他给我看他最早的作品,那是一篇散文。他在文字里注入的真实,记住了他对所守卫的红河岸边这片国土的深情。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,是思乡的故土潸然,是对脚下红土地的真诚拥抱。
家园,在穿军装的向一端笔下,不再虚幻。
家园,也确实成为这位文学青年铭刻在心中,也不断付诸于文字的一个明显的关键词。
几十年光阴荏苒,我们都先后脱下了军装。却几十年不离不弃,无论我在昆明他在红河,我们的联系都因为文学这条奔流不息的河而一直绵延。
前两年,向一端把一摞书稿发给我,说准备出版小说集,请我写序。我花了很长时间去读这些作品。阅读时,尤其惊叹于他在红河边地工作生活的几十年,竟然对这里的风土人情,山光水色如痴如醉,了解得如此入木三分。在将其转化成文学语言的过程中,无处不流露着他对第二故乡的情意款款。而家园,是我在读一端的中短篇小说集《歪打正着》时无数次思考、无数次聚焦的一个突出的文化符号。
尽管当时也想在“序”中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,但是,作者扎实的植根生活、热烈的拥抱生活的态度更折服了我,因此就果断的将视角聚集到了这一点。这样,也就有了《歪打正着》这部小说集“序”的题目:《他把生活过成了小说》。
今年春天,向一端又把初定稿的长篇小说《土司悲歌》给了我,希望我写序。我没有太在意,阅读的积极性也不是很高。我是在初夏的日子里开始读这部作品的。13万字的篇幅不算长,但是宏大的容量却显得非常饱满。初读后就强烈的感到,这不仅仅只是一部关于个人命运的作品(在整个情节流程中,不难看出有作者的生活经历痕迹)。还是一部关于民族史迹,关于社会变迁,关于边地文化,在关照历史烟云变幻的同时努力折射出人性光辉的文学作品。最为明显的,是整部作品里弥漫的强烈家园情怀,鲜明家园理念,浓郁家园意识。这些,通过“我”所亲历亲见亲感的山河沧桑,人物命运,世间万像,淋漓尽致地呈现在读者眼前。在阅读的过程中,确乎能够触摸到岁月心跳,文化肌理。可以说,这是一部独具云南边疆风格,焕发民族地域味道,回响时代主题旋律的好书。
在《土司悲歌》中,家园理念有着非常明确的指向性。家园,奠定了它宏大而重要的格局。让这部近乎史诗性文学题材的故事空间具有了强大张力。那块被割让的国土“江外三勐”,从头到尾就以非常具象的家园标识。左右着作品中每个人物的爱恨情仇,牵引着诸个集团的兴衰荣辱,决定和关系着每一个中华民族成员的处境前途。这一点,是作品之所以能够吸引我们、鼓舞我们、启示我们的原因所在。
读《土司悲歌》的过程,就是家园意识在读者脑海里逐渐清晰化、具象化的过程。家园,不仅只是国土概念上的表意,而是可以通过整部作品的起伏跌宕,险象环生,云里雾里,精彩纷呈的戏剧冲突产生双向奔赴的效果。而同样是属于本书重要特色之一的史实可信、细节丰富的文化叙事,少数民族语境,个性丰满的人物群像,都各显风采,力透纸背。
小说的作者,需要在历史的长河中掬起一捧,去透视其中能够光可鉴人的亮点。《土司悲歌》的作者向一端机智地抓住了一个着力点:1895年《续议界务专条附章》墨迹未干,1600平方公里的红土便从帝国舆图上被撕下。作品没有止于版图残缺的哀叹悲催,而是把这场“小割让”推向到历史前台,带领读者进入了一个扑朔迷离且又气象万千的文学语境,力求让作品的脉搏与读者的心跳同频共振:国土可以失守,精神必须守卫,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。
家园的大写意,透过主人公的视角,通过“祭神——求学——守卫——反击”的成长历程,完成了从历史悲剧到当代精神坐标的价值提升。随着故事脉络的舒张明晰,“国家兴亡,匹夫有责”的吟诵在红河岸边响彻云天。我们忽然明白:对家园的坚守,是我们这个民族生生不息,时代相继的信仰。这是高悬在各民族子民们头顶的太阳。所谓“悲歌”,岂止仅仅是悲痛、悲鸣、悲哀,其实是一曲守护太阳,奔向未来,追求希望,实现民族大同的悲壮战歌。
由于具有了家园这条主线,在《土司悲歌》多路并进的叙事结构中,故事的起承转合就有了方向感。临安土司虽然始终占据主角地位。但是在他与各色人等产生的戏剧冲突里,人物的个人生命轨迹,分别以军事、政治、家族、个人几条线索并行展开,而其间作为重要篇幅讲述的修筑人字桥、运输枪支、守卫还击、边境激战、弃守撮普铺等事件情节,则为家园的深邃外延与内涵增添了厚重的分量。
于是,家园,因为小说在语言与氛围的双重沉浸而韵味无穷。特别是书中表现的哈尼族、彝族以及土司家族内部的婚姻、练兵、祭祀、毕摩等民俗风情,地域特点鲜明,矛盾冲突叠加,在满足读者对少数民族文化的猎奇心理的同时,更加重了人性在权力与生存夹缝中的张力凸显。作者在叙述中刻意融入了地方语言与礼仪民俗。无论是日常生活,还是战争场景;无论是土司的举止言谈,还是平民的生死攸关。多管其下,众星拱月,思路明确,游刃有余,营造出在这方边地高原特点突出的背景下,故事与人物表现出来的独特魅力,演出的一幕幕精彩活剧。可以说,这种真实的画面感和代入感为故事的推进增添了不可或缺的动力。
为了凸显家园意象,《土司悲歌》采用的叙事主脉也是围绕人物的命运反转来展开的。它突出了人性的共同点,明示了虽然民族各异,守护家园,期盼和平,追求自由解放却是不矛盾的。在“我”成长的过程中,土司头人,国民党老兵,共产党的火种,民族精神的熏陶(包括爱情、亲情),热土的灵气(包括毕摩、民间传说、山川韵律)等等,都如同一团团熊熊燃烧的烈火,产生着灼热的温度。即使像瘴气导致的士兵病亡这样的情节,看似自然现象,却也透视了背后的社会原因,不失作品中的神来之笔,为拓展家园意识取到了很好的烘托作用,
由于牢牢把握住了家园意识,《土司悲歌》在故事走向中就必不可少地渗入许多边疆少数民族地区的元素。这样,小说在民族学、社会学、文化学、民俗学等领域所拓展的空间就显而易见,所产生的教育与公共文化价值的叠加也不言而喻。由此,文本的社会声量得到了放大,在不经意中为边地文学叙事的跨越提供了佐证。
从创作技巧上看,《土司悲歌》中的家园意识与家国情怀往往以显性或隐性的方式呈现,随着故事的铺陈,既有对故土的情感依恋,也有对民族命运的深刻思考。悲者最动人的,不是悲怆,而是悲怆之后点燃的篝火。它让我们看到:历史可以被割让,记忆不能;制度可以终结,太阳长存。
在阅读的过程中,还让我们联想到,传统意义上的“民族题材”,仿佛已经升级到了“中华民族命运共同体”这个宏大的命题。人们在铭记那段故土被割让的耻辱历史,在追随故事所塑造的热血人士的爱国热情的同时,是不是也获得了一次关于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,关于我们是一家人的信念的强烈熏陶呢?
从《土司悲歌》中,不难发现家园意识就是家国情怀二者的契合。长篇小说由于其宏大的篇幅、复杂的人物关系、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、革命年代发生的各方面的变迁,为展现这一切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叙事空间,具有多重深远的意义:
它构建了民族认同与文化根基。长篇小说通过描绘特定历史时期(如战争、变革、灾难)中人民的命运浮沉,记录民族的集体记忆、苦难与荣光。这种记忆的书写和传承,是塑造民族身份认同的核心要素。读者在阅读中能找到情感共鸣点,确认“我们是谁”“我们从哪里来”?
它传承了文化基因。文学作品中描绘的风土人情、传统习俗、伦理道德、价值观念等,都是民族文化的具体体现。家国情怀往往与对故土、乡音、传统习俗的眷恋紧密相连,成为传承民族文化基因的重要媒介。
它塑造了精神图腾。文学作品中塑造的为国家、民族利益奋斗甚至牺牲的人物,如在修筑“人字桥”、收复失地战斗中的捐躯者、因为瘴气而病亡的官兵、中国共产党员胡谍、连长黑纯三甚至娅兰、黑梅、刀刃、刁致远、盘小三等芸芸众生,都是凝聚民族精神、激发爱国热情的图腾式人物。
它深化了对历史与时代的理解,以微观视角去观照宏观历史。长篇小说擅长通过个体、家庭、家族的命运轨迹,折射国家民族的兴衰荣辱。读者得以从具体人物的喜怒哀乐中,更真切地感受历史的脉搏和时代的变迁,理解宏大历史事件对普通人生活的深刻影响。对家国情怀的书写,往往伴随着对历史的反思(如战争创伤、社会动荡、民族劣根性)和对现实的关切(如社会问题、国家前途)。这种反思性的家国情怀,能促使读者思考国家民族的过去、现在与未来,具有深刻的警示意义。
它对社会情感与道德力量产生凝聚作用。当个人、家庭的情感与对国家的热爱和责任交织在一起时,能产生强大的情感共鸣。这种共鸣可以超越地域、阶层、甚至时代的差异,将分散的个体情感凝聚成强大的集体情感,增强社会的向心力和凝聚力。尤其是在面临外敌入侵或重大灾难时,这样的力量就显得特别突出。
它弘扬了道德价值。家国情怀本身蕴含着崇高的道德价值,如忠诚、奉献、牺牲、责任、担当、正义感等。长篇小说通过生动的情节和人物塑造,将这些抽象的价值具象化,在潜移默化中起到道德教化和价值引领的作用,为社会提供精神支撑。
它激发了责任担当与奋斗精神。家国情怀提供了一种超越小我、关注大我的价值坐标。它提醒个体,个人的命运与国家民族的命运休戚相关,从而激发读者关心社会、心系国家、勇于担当的责任感。
它产生了奋斗与奉献的精神动力。无论是战争年代的浴血奋战,还是和平时期的建设发展,对家国的热爱往往是支撑人们克服困难、艰苦奋斗、甘于奉献的最深层、最持久的精神动力源泉。文学作品中展现的为家国奋斗的精神,能激励读者投身于国家建设和社会进步的事业中。
上述八个方面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:长篇小说在体现家园意识家国情怀时是具有独特优势的。如果把它再细化,至少有以下几点也值得我们进一步探索:
一是时空的广延性。能跨越数十年甚至数百年,展现家国情怀在历史长河中的流变与传承。
二是人物的丰富性。能塑造众多不同阶层、立场、性格的人物,展现家国情怀在不同个体身上的多元表现。
三是情节的复杂性。能编织多条线索、复杂事件,深入探讨家国情怀与社会、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各个层面的深刻互动。
四是思想的深度。有足够的篇幅进行细致的心理描写、环境刻画和思想交锋,深化对家国情怀本质及其复杂性的思考。
总之,向一端的长篇小说《土司悲歌》中体现家园意识、家国情怀的意义在于:它不仅是民族精神的熔炉、集体记忆的宝库,更是凝聚人心、激发责任、反思历史、指引未来的强大精神力量。通过艺术的感染力,将抽象的“国”与“家”的概念,转化为具体可感的人物命运和情感体验,从而在读者心中播下爱国、爱家、担当、奋斗的种子,塑造一个民族的精神脊梁和心灵家园。它提醒我们,个人的存在意义和价值,往往需要在与国家、民族命运的紧密联系中,才能获得更宏大的确认和升华。
家园意识是中华命运共同体的根本,这一观点深刻体现了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和价值追求。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,中国人民始终秉持“家国一体”的理念,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,共同构建了和谐稳定的社会秩序。中华命运共同体的理念,不仅是对内促进民族团结、社会和谐的基石,也是对外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支撑。我们坚信,在中国共产党的正确领导下,家园意识将不断深化,中华命运共同体将更加牢固,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贡献力量。这一点,值得作家艺术家们努力思考和实践。
《土司悲歌》的最后篇章写得颇有冲击力,具有强烈的后劲。写人们为96名病亡官兵送葬的场面是令人震憾的,那悬在头顶的挽联:国忧病民忧贫我辈愧生,敌未灭土未复君等胡死。分明是醒世箴言,振聋发聩的警示着站在这片国土上的人心。临安土司手指不远处的崖壁坚定的说:刻下四个字“抗日必胜”!说出了所以国人的心声,让土司的形象不再畏缩不再胆怯。“我”眺望苍穹,一道光芒正在撕开一片乌云,光芒既动人,又明亮。这不就是值得我们守护的家园的太阳?能够给家国带来希望和未来的精神坐标吗?
(作者系作家、评论家、演讲教育家、资深文化策划人。2025年8月15日写于昆明洛龙湖畔)
编辑:白雪梅
审核:张永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