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清明节,我在父亲的墓前,静静望着坟头著的萋萋小草,二十载光阴倏忽而过,坟头的野草枯了又绿,墓旁的山花开了又谢,旷野的青山中布谷声声,地里劳作的人们依旧年年收获;而我的父亲早丢下了他的儿女,丢下了他的事业和他所有牵桂的人,默默地沉睡在大地母亲的怀里。望看墓碑,多少往事涌上心头,感叹我的父亲一生事业的不易和他老人家对党对民的赤诚忠贞,

父亲和他的战友(右一为父亲)
一九一九年正月初二,我的父亲来则了人世,我父亲还不满四岁,爷爷便英年早走了,童年的不幸练就了他刚毅而着良的品格,十多岁就眼着张冲将军投身革命,台儿庄战役结束后,张冲将军念他年幼且孤儿寡母又非在军人员,命令他随伤兵车回到了云南。在昆明流浪的日子,他结识了一些革命者,同时明白了很多道理。后来。他参加了朱家壁、何现龙领导的“编纵盘江大队”,先后被任命为直属排长、代理连长等职。在谋求解放的道路上,他多次出生入死完成了党和领导交给的战斗任务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,我的父亲被任命为云兴乡武装部部长
一九八三年落实政策,我的父亲恢复了工作,那时的他已是六十五岁的老人了。党和政府对他们这些老离休干部给了很好的待遇,要求他们一定要保重身体安享晚年,而我的父亲却可谓壮心不老,一心要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做贡献。书记、乡长说服不了他,只好安排他到“乡苹果园”去做管理工作。要求他只需走走看看,防止牛羊糟蹋果园就行了,我的父亲很高兴,真的打起背包就上岗了。他到苹果园里,除草,維肥,样样活儿都跟着大伙一起干,这一干,就是整整三年,政府要给他额外补贴,他说“我的离体金够用了。”就这样,他分文不取地做了三年的义务工。
这三年的义务工做完之后,他已经六十八岁了。他开始感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很多不适。在书记、乡长的耐心劝说下,他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他的工作岗位——苹果园,这才算是真正地离休回家了。在家里,他总觉着还有好多事要做,常常念叨起曾和他一同工作、战斗过的老战友。于是,终于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云游访故历程,丘北、沪西、昭通、宜良、开远、蒙自……凡是他年轻时工作和战斗过的地方,他都要去走一走,哪怕是最偏僻的山村、最深壑的沟底、最低矮的小屋里,只要有他曾经的战友和朋友,他都会往里钻。落座之后,都是一杯清茶,几盅薄酒,大家话匣子一打开,围在火塘旁,倒在草席上,叙旧话拉家常,没完没了。如果他知道哪家有困难,就会三十,五十掏包赞助,直到身无分文才想着回到故乡。我们弟兄几个里就有人不乐意,他就常告诫我们说:"你爷爷也没给我留下啥,我把你们拉扯大,一个个不缺胳牌不少腿,要想穿好吃好,就得自己去打拼。我那些战友都是过命相交,他们有困难我能不帮吗?"我们弟兄几人听罢都没了言语,反正这待遇是党和政府给的,只要他花得舒心,用得坦然,由着他便是了。

父亲和他的战友(中为父亲)
何现龙司令回泸西招聚“編纵”老离休干部、战士座谈,宾馆饭局全部安排了,可是夜间何司令到宾馆探视,发现我父亲的床位空空如已,人却不知所去,第二天一早却早早到了会场。有人打趣着问他昨夜宿在何处?歇在哪方?我的父亲回答说:“和当年我下乡时相交的一个朋友一起睡在城郊的工棚里。”“难怪头上还沾着稻草屑呢!你们看,老韩的耳尖上还有血迹呢!”父亲却轻描淡写地说:“蚊虫太多,要消灭这些敌人难免要流点血。再说流点也好,这也算是一种排毒的方法。”唉,如今想起他说的这“排毒法”,倒真觉得透着几分理呢!
家乡有些孩子在弥勒上学,每次我的父亲到县城开会或办事,都会到学校门口的街头路段和这些孩子相遇,一只遇上,他总要板起脸叮嘱道:“别瞎逛,要好好读书,我儿子在一中那会儿。都是割马草,挑黑煤自己挣学费的。”说完之后,又会情不自禁地拿出三元、五元地塞给那些学子们,并嘱咐他们“好好学习、注意节约,花钱时要学会计划。”那些孩子们听了他的话,都点头称“是”。并且,点击都尊他为爷爷。而他,每次做了这些事后都很开心。有人问他:“你不认识的也都给吗?”他说:“只要他们收下我的心意,哪怕他们说不认识也就不认识了吧!”
一九九四年,我的父亲身体出现了严重问题,我要送他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,他却说:“没问题,你工作很忙,还是做好你的事,上好你的课吧!东山卫生院的周院长给我检查了,他是暂无大碍,我自己一人去就行了。”他让我帮忙联系一下乡政府,说要是有去弥勒的车,他就搭个顺风车过去。书记、乡长听了我的要求,对老人家的健康很是关心,第二天一早就派专车送老人家前往弥勒。车子停在了我的宿舍门前,我连忙帮父亲换好衣服,把之前替他代管的一千五百元钱递到他手里,我叮嘱他一定要好好检查,还说第二天是周六,我一放学就去县医院看他。他却反复告诚我不要去看他,说他为事有人管的,我把他送上车子,车还没出校门他又下车叫住我:“把所有的钱拿来!”我说:“你要带那么多钱干什么啊?”“晴带雨伞饱带粮,难道你不知道?”我苦地笑了笑,只得老老实实地再递上一千五百元。
十天后,我的父亲从弥勒绕道泸西乘车回到了东山。他没有在我任教的学校门口下车,而是直楼去了东山医院,周院长把他安排好输上液才给我捎来口信。我赶到东山医院时,看着父亲疲惫不堪的病体,我心里阵阵发酸。但当问他检查的结果时,他却对我说:“没大病,死不了!只是在县医院太费钱了,所以,回来东山医院住着。”我很是惊诧地问他:“你去的时候不是拿着三千块钱去的吗?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?”他却轻描淡写又无所谓地对我说:“我在县医院里见到我的一个穷朋友,他的妻子要做手术,但钱不够,做不了。我就把我带去钱拿给他,让他妻子做了手术。”听了父亲的话,我好苦苦地笑了笑,说:“不要紧,只要老爸开心就好!”

父亲生前工作时用过的公文包
一九九五年农历九月初九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,我父亲的病情开始恶化,天一亮我和妻子就赶去医院探望他。这一天恰逢星期天,父亲知道我还有一块莱籽地没有种,便要我赶早种完回学校去,妻子给他刚了水果,他竟一个劲地催我们超快出工,他说:“我还死不了的,这里有你妈在就行了。”于是,我们夫妻俩只好赶去种地了。
等我种完地回到家,正跟妻子商量着说:等第二天一定要请假送他老人家到县医院去治疗。然而,第二天天还没亮,弟弟就来敲门了,他告诉我们说:“爹昨天被医院下病危通知,叫我们去把他拉回来,夜里已经走了。现在就放在我家里!”我一听到弟弟的话,只觉得眼前一黑,差点没摔倒。在弟弟和我妻子的搀扶下,我非常难过地边哽咽、边向弟弟家赶去。
到了弟弟家里,只见我的父亲安然地躺在弟弟的堂屋中央,因为天还没亮明,再加上东山这高海拔地方,四周到处迷雾蒙蒙,我的眼前全是迷惘。
在给父亲清洗遗容、更换寿衣的时候,我发现,父亲的衣兜里还剩下一百块钱,我随手把钱递给母亲。这算是父亲留下的全部“遗产”了。第二天,我赶到集市上去购买丧葬用品时,偶然遇到同族哥哥韩绍贵,他说他也知道我父亲昨晚离世了,叫我们节哀。同时又吞吞吐吐地想向我说什么,但最终又没说。我不知道他到底要说的是什么话,现在我父亲兜不在人世了,我酒催促他说:“大哥,你有什么话就说嘛,不要这样吞吞吐吐的行不行?!”这时,韩绍贵才诺诺的对我说: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,只是上个月大伯(我父亲)在街上遇到我时,说他请几个战友吃饭,还差一百块钱,我酒借给了他。”我听到这里,终于明白是一回什么事了。于是,我赶紧从衣兜里掏出一百块钱还给韩绍贵,并向他说了声“对不起”!
回来的路上,我又想起这事,不禁释然道:“我父亲去世时留下一百元钱,可他又差韩绍贵一百元钱,这样说来,我的父亲真的是空着两只手来,空着两只手去,算是一个一生清清白白、毫不亏欠他人的人了!”

父亲生前工作时用过的小柜
我的父亲算是上门姻亲,为人养子的人,一生守着母亲所得的九平方米的堂屋,他留下的遗产,不过是担任武装部部长时用过的一个小柜和一个旧的公文包,然而,我们弟兄几个,从他的身上却获得了艰苦奋斗、勤劳为民、求索上进、敢于担当等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可贵精神。我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,各自发挥自我优势,为社会作出力所能及的贡献,是父亲用他那坚定,仁慈与宽厚的品格修来的福服!所以,我们一定要感恩父亲,一定会感恩父亲!愿父亲的在天之灵能为我们一家,也为生活在东山大地上的人民带来护佑之光、安康百世!
如今,父亲的遗容照片静静地陈列在弥勒市博物馆的展厅里,他的面容穿越时光,他的事迹值得子孙们永远铭记与学习。(作者:红河州弥勒市东山中心校退休教师韩家树 文/图)
编辑:白雪梅
审核:张永宾